腊月将尽,姑苏城里年味渐浓。对于许多选择留在吴地过年的异乡人而言,这个春节或许少了些故土的烟火气,却意外地在一处名为“暖书场”的所在,寻到了另一种熨帖心灵的归属与暖意。
暖书场,藏身于平江路旁一条静谧的巷弄深处,原是一处旧时的评弹书场。今年,它被几位热心的本地文化志愿者精心布置,成了一个专为留吴过年者开放的温馨驿站。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时光仿佛慢了下来。厅堂内,几张八仙桌擦拭得光亮,桌上摆放着清茶与苏式点心;前方小小的舞台上,一桌一椅,一盏清灯,等待着说书人的登场。空气里,隐隐浮动着旧书卷与檀香的气息,混合着新沏碧螺春的清香。
书场的“暖”,首先暖在人情。这里的常客,有来自北国冰城的工程师,有在园区工作的年轻程序员,也有在附近大学访学的学者。他们或因工作,或因疫情,第一次在江南度过春节。起初,彼此间只是礼貌的颔首,带着些许独在异乡的疏离。当三弦与琵琶的珠玉之声响起,当吴侬软语的古老故事在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演绎中缓缓流淌,一种奇妙的共鸣便在空气中滋生。听到《三笑》中唐伯虎的机智诙谐,大家会心一笑;听到《玉蜻蜓》里的悲欢离合,又不禁一同唏嘘。曲终人散时,围炉夜话,一杯热茶,几句关于家乡年俗的分享,关于苏州园林的探讨,陌生的隔阂便在这方寸天地间悄然消融。来自陕西的李工,甚至学会了用不太标准的苏州话,哼上两句“窈窕风流杜十娘”。
书场的“暖”,更暖在文化的交融与慰藉。说书人不仅是技艺的传承者,更是温暖的传递者。他们特意挑选了一些描绘团圆、寓意吉祥的书目,如《描金凤》、《文武香球》中的喜庆章节,让离乡者能在故事里感受到传统佳节里那份普世的、对美好团圆的向往。中场休息时,书场还会组织小小的互动:学着用苏州话念几句新年贺词,尝试手作一盏简易的苏灯,或是分享各自家乡一道最难忘的年夜菜。在这里,苏州的评弹与天南海北的年俗记忆交织碰撞,衍生出一种新的“年味”——它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专属,而是一种基于文化欣赏与情感共鸣的、心灵层面的团聚与滋养。
夜深了,又一曲终了。人们走出书场,巷弄里挂起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,映照着青石板路。寒风依旧,但每个人的心里,却仿佛被书场里的那盏灯、那曲音、那杯茶、那些笑语注满了一股融融的暖流。这暖流,足以抵御冬寒,足以让“留吴过年”这个原本可能略带惆怅的选择,沉淀为一段充满文化馨香与人性温度的独特记忆。暖书场,如同一处临时的精神家园,它未必能替代远方的故乡,却以最苏州的方式告诉每一位停留于此的人:此心安处,亦是吾乡。